[quote]引用第37楼widerose_wu于2006-07-09 20:41发表的“”:
十六章 重逢
宁静了千年的水底似乎彻底沸腾了,无数刺耳的声音在水下裂响,惊得水族纷纷逃窜。
珊瑚礁粉碎了,水草地夷平了,无数的贝壳被砸烂成肉泥,里面凝结了百年的珍珠在水底的污泥中发出黯淡苦痛的冷光。
巨大的机械一分一分的推进,将所有一切化为齑粉。
然而,四十架螺舟,却在巨石阵里困了将近一个时辰。舱里蓦然霹雳般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踢打声:“他妈的,你神游去了么?怎么还卡在这里?”
“将军,这石阵……这石阵不知用什么筑成,连精铁都割不动!”从背后挨了一脚,舱房里的士兵痛得跪到了潮湿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分辩。
“少跟我叫苦!”那个声如霹雳的将领,却有着瘦峭如山鹰的外貌,眼神凶恶,“时辰快到了,银砂燃尽之前不冲出阵去灭了那群鲛奴,这次行动必将功亏一篑!他妈的不给我快点,回到帝都后杀了你上下三代!”
跪在地上的士兵全身一哆嗦,知道将军脾气严苛,向来言出必行,不由惨白了脸拼命点头,将身体拖着靠近了机械一些,用力掌控着那些翻飞跳弹的机簧。
巨石阵在颤抖,轮叶切割的声音令人齿寒。
终于,那一根巨石倒了下去,震得水底的腐土飞扬飘散,夹杂着无数鱼类和女萝的断肢。那个士兵隔着水晶磨制的镜子看去,只觉得心里一阵呕吐。
然而,前方还有数根巨石拦在前头,轮叶击打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声音,转动的速度已然明显放缓了。
“加脂水!快加脂水!”他回过头去对着同伴大呼,满头大汗的同伴连忙抬起一桶脂水,倒入了槽里。脂水流入了乌金的炼炉,发出轰然的响声,带动了机械的转动。
轮叶再度加速。
然而,即便是这样,在银砂燃尽之前恐怕还是无法冲出阵吧?
士兵眼里布满了血丝,绝望地四顾,忽然看到了右侧前方的巨石阵里有一处出现了缺口。他大喜过望,将眼睛贴在镜上往外细看,却忽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双碧色的眼睛,就这样在一寸开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大骇,来不及惊呼,却只听一声裂响,一道白光刺穿了水晶的镜子,从外壁刺入,将他钉死在舱壁上! 他手一松,整个人仆倒在机簧上。
“右权使,快撤!”外面有复国军战士的大呼,用了鲛人水下的潜音。
趁着方才脂水燃尽、轮叶速度减缓的瞬间,他们一行人逼近了这架螺舟,宁凉冒着极大的危险从飞旋的轮叶中游过去,贴上了螺舟的外壁,一剑将组织进攻的沧流战士格杀当场。
然而一击得手后,失去控制的螺舟逐渐下沉,可轮叶的速度却已然重新加快!
宁凉双手攀住了螺舟外壁,沉下心凝视着飞旋的锋利轮叶,想在短短的瞬间找到可以脱身的空隙——然而,身体里的血似乎在沸腾,那火在心头燃起,烧得他心神不定。
这……这是怎么了?
已经四五天了,这个身体怎么一直有这样奇异的感觉?
他深深地呼吸着充满血的水,耳后的鳃开阖着过滤血腥味,心却止不住地越跳越快。他想沉静下来,却发现根本作不到!
“右权使!”周围的战士看到他迟迟不返,惊讶地一起呼喊。
而巨石阵的外延又起了一阵喧闹,无数的腐土从水底腾起,巨石不停倒下,螺舟纷纷让路,似乎沧流那边又有什么援兵来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觑准了轮叶击到石柱上的一刹那停顿空隙,他双臂蓄力,整个人如一支绷紧的箭,闪电般地向着这短短一瞬出现的空隙飞掠过去。
然而他在掠出的刹那,变了脸色:不对!根本发不出足够的力量!
用尽了力气,这一跃所能达到的速度、却远远低于平日。
身体里一直发热,手足好像忽然乏力。他的上半身准确地穿入了轮叶的间隙,然而穿越的速度却不够,在没来得及穿出之前,锋利的轮叶已然拦腰斩到!
他下意识地转过手腕,用剑去格挡那可怕的巨大利刃。
薄薄的剑和利刃相交,发出了清脆的断响,铮然落地。只是阻拦了短短一刹那,他身体尚未完全游离出来,轮叶已然切入了肌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外面的同伴发出潜音:“走!别管我!去天眼!”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一道白光轰然掠来,割裂了黯淡的水底。
——是沧流的银砂?
那道光却不止是照明的,随着光激射而到的,还有某种剧烈的力量。在照亮他眼眸的一瞬间,击中了高速旋转的轮叶,轰然四射开来。
轮叶在快要切入他小腿的刹那停止了转动,将他卡在了下面。
“快!”他听到一个声音急切地说,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将他从沉没的螺舟下拉起。然后,仿佛是不小心被锋利的轮片割到了,发出了一声惊叫。
那是一双温热纤小的手,掌心传递来人类才有的温度。
是谁?是谁?在努力从耀眼的白光中辨认来者的时候,宁凉的心再也止不住地震动起来,完全顾不得此刻腿上剧烈的疼痛——难道……是她?竟是她?
“臭手,快过来!快过来啊!”果然,耳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将他从地上半扶半抱拉起,已然带了哭音,“宁凉、宁凉的腿被斩断了!怎么办……你快过来!”
真的是她!竟然是被她救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腿部剧烈的痛苦,猛然一推那个扶着自己的人,推得那笙一个踉跄,仰面跌倒在水底。他的身体却凭着惯性,在水中向着相反方向漂开来。
“跟我走!”他低低用潜音吼着,对周围的战士发出最后的命令,狠厉疯狂,“跟我去天眼!立刻!”
复国军战士们看到右权使拖着断腿从水中浮起,一路浮起血光,却在挥剑扬手招呼大家奔赴牵线,个个为之动容,眼里放出狂热的光,齐齐低首,止住了一切攻击,随着宁凉往巨石阵打开的缺口外奔去。
背后的螺舟看到了这边的景况,立即纷纷涌了过来,追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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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笙从水底踉跄站起的时候,宁凉已然带着复国军战士远去。
只留下他伤腿上沁出的两缕鲜红血色,在碧波中萦绕不散。
她怔怔望着宁凉远去的方向,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彭湃而来的激情,一时热泪盈眶——他们都不怕死么?每一个鲛人,都是这样不怕死?他们有着比人类长十倍的寿命,然而,他们却比一心奢望长生人类更舍得毅然赴死。。
“小心!”刹那的出神,耳边却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一股大力涌来,她被推出了一丈几乎又是一个嘴啃泥。她踉跄着爬起,怒:“臭手,你在干吗?”
但还没回头就听到一声巨响,潜流轰然激射而出,巨石散乱了一地。
那一瞬间,那笙手中蓦然发出一道白光,笼罩了她的全身,将所有飞来的尖锐石头全部反射回去!
“你躲开一点,站在这里发什么愣?”真岚从碎裂的巨石中穿行出,手上拿着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微微喘息。
一架螺舟被他劈中,轮叶支离破碎,机械残骸连着人的肢体碎末铺满了水底。
宁凉一行的奋不顾身,只吸引了一半的螺舟紧跟而去,而剩下的一半奉命留守原地,继续着清剿复国军大营的任务。而此刻的营地里只余下了老弱妇孺,正在用尽仅剩的力气,朝着海魂川入口处方向奔去。
“涓,你赶快拿着钥匙走!”炎汐夹在在逃难的人流中,竭力维持着秩序,让长老和妇孺们先走,而自己和一些伤病的战士留下来断后。那个少年战士听得那句话,眼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迟疑,最终还是用力点头,转身向着祭坛上那道平日一直紧闭的门奔去。
螺舟发出了无数小艇追击奔逃的鲛人,然而那些乘着小艇出来的军人都被拦截了。 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从漫天飞舞着断肢的女萝森林里闯出,长剑纵横,将所有出来的人都斩杀当场!而他身边那个少女的手上也不时放出闪电一样的光,将那些小艇一一焚毁。一刹那间,靖海军团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混杂喧嚣的人流里,炎汐发现了那一边追兵速度的减缓,诧异地趁乱回头看了一刹,忽然间眼神凝了一下,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一起在注视的,还有很多双不同表情的眼睛。
“天啊……这、这不是皇天么?”螺舟里,靖海军团的另一名将军看清了方才少女手上戴着的东西,失声惊呼——难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帝国动用征天军团还是没截获的皇天神戒?
连破军少将带了那么多人去,都没有将神戒带回。机缘巧合,这一次居然被他们的大军在镜湖万丈水底撞上了!
如果夺到皇天,这个功劳可比剿灭复国军大营更大!
螺舟上的靖海军团看到半路又杀出这一行援军,为少女手上的至宝吸引,当下掉过头将真岚包围,希望能夺到皇天回帝都领功。
二十架左右的螺舟,从各个方位紧逼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激烈翻涌的水流似乎都停滞了,那笙看到那样乌压压的大批军队,那些飞快转动着的锋利刀刃,有些害怕地往真岚身侧靠了靠,拉拉他的衣襟,“臭、臭手……他们有好多人。你……打不打得过啊?”
真岚笑了笑,执剑侧身,嘴里却道:“打不过又怎么办呢?”
那笙跺脚:“打不过的话,就赶快逃啊!”
真岚严密地防守着周身,目光逡巡着辨认这一行螺舟中的旗舰所在,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让我逃,你呢?”
那笙嘟起了嘴,执拗:“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用你跟着来。”
真岚微微一笑,然而眼底的神色却是逐渐肃穆——那么多的螺舟锁定了他们两个人,这一番要对抗,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后援尚未到来,看来是不得不提前用那个法子了…… 他的目光逡巡着,最后定在了其中一架螺舟上,忽地道:“把皇天还给我。”
那笙吃了一惊:“什么?”
“先把皇天还给我!”真岚加快了语气,将辟天长剑插在身前的水底地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不停压过来的螺舟编队,伸出手来,“快!”
那笙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来,嘟哝:“我自己可拿不下这东西!”
“等下我一戴上戒指,你就用轻身术冲出去,越远越好。”真岚低声嘱咐着,张开手心,手指向上微微一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枚紧紧扣着那笙手指的指环自动地铮然掉落。真岚倒转手腕,手指竖起,皇天神戒仿佛有灵性一样,跃入了他的无名指,贴住了他的肌肤。
“啊?!”那一瞬间,那笙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不止是她,在所有的人:沧流战士、鲛人复国军、女萝嘴里,都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戒指一套上手指,空桑的皇太子身上轰然盛放出一层金光,照彻了整个湖底——金光一闪即逝,然而真岚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神闪烁,却含了说不出的汹涌力量!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间,他的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
“那笙,快走。”真岚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嘴里淡淡地吩咐着,却抬起手,握住了插在身前的辟天长剑,唯一的右手上血脉在肌肤下不易觉察的跳跃,“也让鲛人们躲避。”
“啊?”那笙有些诧异地望着真岚拔出面前的剑,感觉他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了。
这,还是这个臭手自慕士塔格复苏以来,第一次戴上皇天戒指吧?
“快躲!”真岚蓦地怒喝起来,显然对于力量的控制已然到达极限。
那笙吓得一震,下意识地足尖一点地面,闪电般地朝着后面鲛人营地掠去。
就在那个瞬间,真岚拔出了那一把辟天长剑,贴住了眉心,侧转剑身——雪白的龙牙长剑将他的脸庞分成两半。而剑两侧的两只眼睛,却闪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表情: 一种是狂,而另一种,则是痛!
手腕微震,一阵阵龙吟从长剑上发出,真岚的眼睛转成了璀璨的金色。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洪荒万古,惟我独尊。”
仿佛发出了微微的叹息,他倒转手腕,以剑指地,垂目吐出四句话。
“这是、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迫得最近的螺舟上,传来将领惊惧的低语,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摔落在地,“天啊……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
“快后退!快后退!”将军在舱里大呼,严厉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坚不可摧的螺舟行动缓慢,在设计出来时就是有进无退的。无论将军在旗舰内如何嘶声下令,无论操作机簧和转舵的战士多么敏捷,螺舟的轮叶急速旋转着,可后退的速度却是依然缓慢。
真岚手腕一分分下垂,剑尖忽然吞吐出了闪电般的光华。在剑尖接触到水底的刹那,仿佛有巨大的雷霆在地底爆发出来,镜湖震了一震,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那一道裂缝从辟天剑尖延展开来,直直切割过去,将那架作为旗舰的螺舟居中一剖为二!
指挥三师会战的将军来不及起身,就被连着座位切成了两半。坚不可摧的螺舟有如一只巨大的蚌壳,被看不见的巨手一掰而开。
惊呼和惨叫响彻了水底。
在螺舟被切开的刹那,里面大多数沧流战士还活着,在水流汹涌而入的刹那他们来不及穿上外出在水底行走用的鱼皮衣,就这样拼命地挣脱支离破碎的机械,从中挣扎着游出。然而水底强大的压力让没穿上鱼皮衣的战士们窒息,血从他们的肺部不断沁出来,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停的挥着手足向上浮去。
然而,没有游多远,一朵暗红色的烟火在水底绽放开来。
脂水在炼炉里爆炸,将整个螺舟连着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沧流军人一起化为灰烬。
那笙刚刚跑出巨石阵,背后的潜流随着爆炸汹涌往外迅速扩张,她觉得背后仿佛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立足不稳,惊叫了一声便是往前栽去。
“小心!”在她额头快要撞上一支尖锐的珊瑚时,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拦腰抱起。
水下那一下的爆裂极其剧烈,那笙奔出了那么远、还被外围潜流冲击得眼前发黑,只感觉到有人忽然冲出,带着她顺着潜流急速地往外退去,借此消减受到的冲击力。
她的脸颊贴在一个金属般冰冷的东西上,粘粘糊糊的好生难受。她攀着那人的肩膀,挣扎着想站起,却听到那人在耳边低声道:“别乱动,我要抱不住你了。”
那一瞬间,她全身触电般地一震,睁大了眼睛。
“炎汐!”
她抬起头,望见了头顶上方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狂喜地欢呼。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然而在她那一下猛烈的动作之后,护心镜的背后却渗出了更多的血。
在火光熄灭后,一团淡淡的红色雾气弥漫开来,带着血腥味。
真岚站在那一朵血红色的花的中心,执剑指地,眼神肃杀——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宛如神魔再世,令人望之失神。
“天……这、这是空桑帝王之血的力量!”
虞长老停住了奔逃的步伐,回望着远处嚣战不休的军队,又将目光投注在阵前提剑指地的独臂皇太子,喃喃自语,他身周的长老们都停住了脚步,脸色苍白。
——那样璀璨的金色眼眸,和空桑人传说中的破坏神一模一样!
七千年前,就是有着这样眼睛的星尊大帝,戴着同样的皇天戒指,提着同样的辟天长剑,一击劈开了云荒大地,在镜湖和九嶷之间割裂出深不见底的苍梧之渊,将他们海国的神袛生生囚禁!
所有鲛人都停止了奔逃的步伐,望着那一个提剑默立于镜湖水底鲛人祭坛上的空桑人。炎汐一刹间忘了去关注怀里的那笙,也只是抬起头凝望着那个孑然的背影,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光芒,手微微一颤。
那个人站在万丈深的水底,一人一剑,镇住了汹涌而来的沧流军队,缓解了复国军的压力。
然而,所有鲛人在望着那个空桑皇太子的刹那,眼神都是极其复杂的。
真岚单手握着辟天剑,重新缓缓抬起,再次将剑立于眉间。
璀璨的金色眸子映在雪亮的剑身上,辉映出令天地胆寒的光。
“撤!快撤!”看到那样的杀气即将再度爆发出来,每一架螺舟上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面对着这种力量,除非十巫到来,否则谁敢抗衡?
统率已死,无人再组织下一步的进攻。那些庞大的机械纷纷掉转了头,重新往零落的巨石阵里撤回,无数的飞索被收回,小艇上的战士被迅速地召唤回了螺舟腹中,停止了对营地里鲛人的厮杀。
然而,他们刚一回头,就又变了脸色——
万丈深的水底,影影绰绰的波光里,忽然如雾气一样浮现出大片披甲的战士!
那些战士居然在水底策马而来,汹涌逼近。那些纯白色的马肋下伸出双翅,在当先一匹额心长有独角的天马带领下,在水底如游鱼一样的飞驰而来。马上的战士手持武器,大氅铁面,面具后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洞,仿佛是个空心人。
“空桑……空桑的冥灵军团!”
一贯铁血无畏的沧流战士,终于发出了惊惧的叫喊。
一声呼啸,天马吉光飞落真岚身侧。背后,赤王红鸢、紫王紫芒、黑王玄羽策马而来,,带来了大批的冥灵军团,从后方包抄战圈而来。
“将靖海军三师全歼于此,一个不许放过。”
真岚举起了辟天长剑,眼里涌动着璀璨的金色,对着冥灵军团厉声下令。
听得那样的声音,那笙在炎汐怀里颤了一下,也忘了表达自己重逢的热情,只顾回头看着那个忽然变了的人:臭手的声音里充满了战意和杀气,再也不同于以往那样的轻松调侃,油滑而又风趣。
而仿佛是,可以一语翻覆天地的神魔!
“是!”听得皇太子吩咐,赶来增援的军队发出了震动水域的声音——冥灵军团没有实体,每一个战士都由沉睡于水底的空桑族人用念力凝聚而成,所以可以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千变万化均无不可。
领到了皇太子的命令,三位王者旋即带着下属分散,只见一片大军瞬间如同雾气一样四散开来,在水里织成了罗网,将屡受重创的靖海军团残留部队包围。
厮杀再度起来的刹那,真岚手中的长剑垂落下去,身子忽然晃了几晃。
“臭手,你……你怎么啦?”那笙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从炎汐怀里跳下地,奔了过去。
她看到有一朵小小的血花,在真岚身侧的水里绽放开来。
“先别过来!”然而,不等她奔近,真岚却蓦地横出手来厉喝,头也不抬。皇天在他手上闪出妖异的光,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等……等我身上煞气消了再……”
语音未落,他眼里金色的光转瞬即逝,恢复了平日的深黑色。
然而也就在那一个瞬间,他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水底的鲛人祭坛上。
“你怎么啦?”那笙跳过去想扶起他——然而触手之下,真岚的身体忽然间四分五裂开来!他披着的那件大氅忽然就软掉了,手脚如同断线的木偶一样散开,头颅骨碌碌地掉了下来,沿着祭坛一路滚落,最后在一堆女萝里毫无生气地闭上了眼睛。
皇天戒指从他右手上掉落,叮的一声滚落在她脚边。
那笙吓得发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那只臭手……那只臭手不是说,在拿到了左腿之后他的力量已经增加,可以不分昼夜的保持自己的外形了么?何况,后来他又拿到了右腿啊!
怎么会这样呢?就像是一只散了线的木偶一样掉落了!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了——
“杀了他!快些杀了他!”
白袍的长老拖曳着鱼尾冲过来,从远处捡起了一个东西,对着那一群女萝嘶声大喊:“快!趁着他衰竭,杀了他!”
女萝们怔了一怔,然而看到空桑王室的血脉,心里的仇恨很快就燃烧起来了——无数苍白的手臂立刻纠缠过来,将那颗暂时失去意识的头颅托起,扯住了长发悬吊在指间。
可是……要怎样才能杀了这个空桑人呢?
“把他的头,关到那个石匣里去!”虞长老大声喊着,把手里捡起的空石匣扔过去,眼里光芒闪烁,“把头颅封印进去,扔回鬼神渊,他就再也不能动了!”
那个装过右腿的封印石匣在水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而却没有落到女萝手里。
一个人如同惊电一样掠过来,劈手将石匣夺去!
“炎汐!”水流静止的时候,那笙认出了那个半途截去石匣的人,不由脱口惊呼出来。
“右权使,你要干什么?!”虞长老厉声叱喝,用力顿着拐杖,“那是魔!是破坏神!是千年前灭了我们的星尊大帝!——此刻不把他封印,日后海国难逃灭顶之灾啊!”
然而炎汐苍白着脸,静默地望着那一行长老们,手里微微一用力——
喀喇一声,那只石匣被他掰成了碎片。
“你……”虞长老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他,又指着一旁的那笙,“你、你为了这个妖女,是准备背叛海国了吗?所有人都在战斗的时候,你竟然背叛!”
炎汐将手里的碎片洒落水中,眼神也慢慢锋利,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没有背叛海国——我只是不准备背叛海皇刚结下的‘空海之盟’!”
空海之盟。
这四个字瞬间让激怒的长老们冷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顿了顿。
炎汐霍地转身,指着沉睡于女萝手臂中的那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只相信,如果真岚皇太子是星尊帝那样的魔,海皇是绝对不会和他结盟的!”
他的手转向了远处滚滚的战场,指着那些和靖海军激烈交战着的冥灵军团,厉声:“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要从背后偷袭一个帮我们挡住了敌人的人!虞长老,你要我们海国背负这样的耻辱吗?”
“左权使……”长老们的气势被压住了,涧长老仿佛要低声分辩什么,然而炎汐却只是回过头对着犹豫不决的女萝再度厉喝:“放下他!”
女萝们吃了一惊,手臂一颤,真岚的头颅掉落下来。
那笙连忙张开了手接住,然后蹲下身把真岚的头颅和其余散落的手足放在一起,用大氅卷上——那一包断裂的肢体,宛如散了线的木偶。刚才那一剑,是用光了真岚的力气罢……不然他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生怕鲛人们再对真岚不利,她连忙捡起那枚掉落地上的皇天戒指,重新戴上,然后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些女萝和鲛人。
炎汐阻拦在双方中间,仿佛一个沉默的缓冲带。
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然而很明显,慌乱中的靖海军已然不是冥灵军团的对手。
炎汐一直一直地望着身后那些族人,与那些谅解或是愤怒的眼神对峙,然而身体里的血缓缓流走,逐步的带走他的力量。只要轻轻推一根手指头,他就会轰然倒下。
他唯一还能维持着的,就只有眼神。
那笙很想上去和他一起,然而想了又想,还是抱着真岚的肢体安静地躲到了一边。
实在不行,就先用隐身术,带着臭手先用轻身功夫逃走吧……虽然是万般舍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让这个臭手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水底啊!
她这样想着,身体慢慢往巨石阵里挪动,眼里却满是留恋的光。
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和炎汐好好说上一句话呢!
―
炎汐一直一直地望着身后那些族人,与那些谅解或是愤怒的眼神对峙,然而身体里的血缓缓流走,逐步的带走他的力量。此刻,无论哪个族人只要有勇气站出来,哪怕轻轻推一根手指头,他就会轰然倒下。
他唯一还能维持着的,就只有眼神。
“你先带着真岚皇太子赶快走。”炎汐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着那笙说了一句。
那笙扁了扁嘴,很想上去和他一起,然而想了又想,还是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了一边。
看目前的情况,如果真岚落到了海国这些人手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自己还是先用隐身术带着他先用轻身功夫逃走吧……虽然是万般舍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让这只散了架的臭手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水底啊!
她这样想着,身体慢慢往巨石阵里挪动,眼里却满是留恋的光。似乎要在这短短的重逢里,把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烙在心里——炎汐真的是变了啊……
可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呢!
“我会来找你,”在她慢慢地退入巨石阵空桑人那里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句低低的嘱咐,简洁而又坚定,“等着我。”
“嗯!”那一瞬间,她脱口大声地答应,止不住地满脸笑容。
然后一回头,再也不看他,一溜烟地在水里消失了踪影。
―
看到皇天的持有者带着帝王之血消失在水底,那一边被镇住的鲛人里再度发出了一阵骚动——无数不甘的眼神蠢蠢欲动,已然有年轻的族人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越过炎汐追过去。
然而,看到前方为了他们而和沧流军队激战中的冥灵军团,又迟疑了一下。
千古以来两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一瞬间交织在所有海国人的心头。
虞长老重重顿了顿手杖,仿佛要发出怒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长老们朝着炎汐走过去,手挽着手结成一圈,将他围在中心,开始念动咒语。
“左权使,你必须休息了。”虞长老望着炎汐胸前那一团始终萦绕的血气,低声道,“整个‘变身’的过程里,你一直在战斗,已然严重影响了你的健康。”
他的手轻轻按在炎汐肩头。
那样轻的力量,却让炎汐嘴里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仿佛再也无法强自支持,他盘膝跌坐于祭台之上,任凭长老们各出一手,按在他的五体之上,用幻术催合他的伤口。
然而,五位长老的力量加起来也无法和昔日的苏摩抗衡,这一次重伤的身体愈合得缓慢非常。炎汐听得那一边的战争已然接近尾声,两军都开始逐步撤走,却不知道那笙是否带着真岚和冥灵军团的三王顺利汇聚,不由心下焦急。
在冥灵军团发出共同的呼啸声,准备齐齐撤走的刹那,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来。
战斗刚进入尾声,为何冥灵军团就要这样急速撤走?莫非是真岚下令让三王带兵返回,不再相助?他心里闪电般地转过无数念头,脚下却忽然一震——
就在同一刹那、整个镜湖的水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回流!
那样广袤而深邃的水,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巨大漩流,仿佛有什么忽然打开了水底的机关,极其强大的力量将水流吸入地底,造成了可怖的漩涡。
炎汐重伤之下,猝及不妨竟然被汹涌而来的潜流整个卷了出去,外围守卫的女萝拦住了他,重新将他扯住。就在瞬间,无数复国军大营里的妇孺老弱,都立足不稳地被卷走——幸亏有女萝在,无数雪白的手臂伸了出来,将那些被急流如草芥一样卷起的鲛人拉住。
然而,在那样激烈回荡的水流里,连女萝都已然钻回了水底,只余下长长的手露在外头,随着漩涡如水草一样漂摇,每个女萝手里都扯着一个族人,死死不放。
整个澄静的水底忽然间变成了修罗场——水被彻底搅动,无数腐土、尘埃、草叶、鱼类和断肢一起扬起,将水流弄得一片氤氲。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耳畔却只听得无数断裂的响声,巨石阵在急流中一根接着一根倾倒,仿佛草梗一样滚动。而那些原本卡在巨石阵里的螺舟不能像冥灵军团一样瞬间转移,在一瞬间就被如硬币一样抛起,吸入了漩涡,翻滚着消失在潜流的尽头。
“天眼!是天眼开了!”虞长老被一只女萝扯住了胡子,身体如同一片叶子一样在巨大得漩流里浮沉,然而却望着漩涡最深处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
那是水底蛰伏多年的蜃怪被惊动后张开了巨口,准备将一切吸入它的腹中!
蜃怪是虚无飘渺之物,身体无形无质,不喜光,沉默而独来独往。往往在水底或者沙漠地底出没,吐出蜃气结出种种幻象,诱骗那些照水顾影的人溺水自沉,或者引诱沙漠里饥渴的旅客进入它张口结成的绿洲的“城门”。
蜃怪没有形体,也没有思维,吞噬是它唯一的生存目的。然而幸运的是它的食欲有限,平日也非常的懒惰,吃饱后便会在地底下沉睡,绝不到处游弋。
而今日又到了十月十五,是它开眼进食的时候。
方才……是宁凉领着人闯入了它沉睡的地方,提前将这个可怖的魔物惊醒了吧?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来犯的沧流靖海军团覆灭!
炎汐顺着潜流漂起身体,然而也感觉到那些飞快掠去的水流平整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几乎在切割着水底的一切——这一次被提前惊醒,蜃怪只怕是在狂怒吧?
那么宁凉……宁凉呢?也是葬身于水底了?
他望向漩涡最深处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地底的最深处,仿佛真的有一只眼在静静凝视着他,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和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瞬间,心里有一道细微却深切的震颤流过。
潜流的汹涌中,无数往事也如同洪流铺天盖地而来……
二十年前那一场被沧流帝国镇压的大起义之后,无数族人被屠戮,尸体被吊在伽蓝城头,竟然绕城一圈!
然而即便是受到了这样几乎是致命的重创,还是有一些侥幸生存下来的鲛人在镜湖的最深处重新聚集,重新创建了复国军大营,胼手抵足,在腥风血雨中共同前进。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每个人的血里都燃烧着火一样的激情吧?
在重建大营的时候,他们五个人曾割破自己的手,相互握在一起。五个人的血融入镜湖,飘渺地随着潜流远去。他们一起对着那一缕流向碧落海的血,起誓:为复国献出一切,有生之年一定要带着族人回到海国去!
那之后,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然是一个时代的过去;然而他们鲛人的生命来说,只不过一生里的短短一段。
这二十年里有过多少次的血战和抵抗?同时,又有过多少的背叛和死亡?
他们几个人奔向了不同的道路。内心最初的那一点热血和执念,与流逝的时光相互砥砺着——那样巨大而无情的力量,让一些执念更加坚定锐利,如新刃发硎;然而,也有的只是在光阴中渐渐消磨和摧折,终至完全放弃。
湘失踪,寒洲战死,碧身陷帝都……最初的五个人里,剩下的只有他和宁凉了吧?
水流在地底轰鸣,发出猛兽吞噬一样的吼声,无数螺舟仿佛硬币一样翻滚着,跌跌撞撞地被吸入最深的天眼里。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在水中此起彼伏。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那样惨烈的水声里,却仿佛从天眼最深处依稀传来缥缈的歌声——
“纵使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 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炎汐默默地望向天眼的最深处,忽地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肩甲上那一朵被扯得支离破碎的水馨花——那,还是日前为悼念寒洲而佩上的。手指一松,那朵花被急速的潜流卷走,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漂了过去,随即消失不见。
巨大的漩涡里,无数鲛人被女萝们用长臂束缚着,固定在地底抗拒着急流。水流在耳边发出可怖的轰鸣,相互之间已然无法交谈一句。
然而,在看到左权使这一举动时,不用任何言语、所有的鲛人战士都纷纷摘下了别在肩甲上的水馨花,默默地扔入了急流。
一道雪白的光,向着地底最深处卷去。
―――――――――――――――――――――――
巨大的漩涡外缘,那笙被赤王红鸢抱在天马上。
冥灵军团没有实体,可以自由穿梭于天地和水下。然而幻力凝结成的战士毕竟不是鲛人,在那样深的镜湖水底,凝结而成的灵体也无法长时间地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压,战斗进行了一半,便渐渐地感觉到了衰竭。
同时,无色城里那一具具白石的棺木乍然裂开,里面那些沉睡水下的空桑人嘴角沁出了血丝——那是提供灵体的族人,已然无法承受。
在水底风暴初起的瞬间,所有冥灵军团已然携带着皇太子的身体在瞬间退回了无色城躲避。然而。那笙这样的活人却无法进入这座虚无之城。所以只好留下了赤王带着她,躲在风暴所不能到达的角落,静静等待风暴平息。
两人相对无语,天马静静在水中扑扇着翅膀。
那笙望着湖底那个幽蓝色的天眼,感受到身周无所不在的呼啸,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也有了颤栗的感觉。
“真是不怕死啊……居然去惊动蜃怪来消灭靖海军团!”美丽的赤王勒马临流,俯视着巨大的漩涡,眼里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这些鲛人……实在是让人佩服。”
“鲛人一直很了不起啊!”那笙望着水底,却是自然而然地由衷附和。
“是么?”红鸢望了望怀里这个小姑娘,不由笑了起来,“也是,我在空桑族里长大,心里怎么都脱不开那个樊篱。”
“当然,”那笙转过头,望着红鸢,认真地道:“你看,鲛人长得美,活的长,能歌善舞,连眼泪都能变成珍珠!——哪一样不比陆地上的人好啊。”
红鸢勒马微笑:“嗯,尽管他们有千般好,可是不会打仗,所以亡了国。”
“为什么要打仗呢?”那笙蹙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们本来活得好好得,谁也不得罪,为什么要逼得他们打仗!”她转过脸,认真地望着赤王:“你喜欢鲛人么?听真岚和白璎说,空桑族里有很多人不喜欢鲛人——你也是这样的么?”
“我……我——”一下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赤王身子微微一颤,那两个字到了舌尖,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没有听到回答,那笙有些失望地撅起了嘴,对这个漂亮的女人起了敌意。她转过头去看着天眼,喃喃:“鲛人还有一点比人好——他们喜欢了谁,就会为那个人变身。不像人那么虚伪,常常不承认,骗自己也骗别人——”
话未说完,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震,赤王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痛得她忘了下面的话。
再度骇然回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眸。
“怎么、怎么啦……”她怔怔地望着赤王,发现赤王的眼睛里蓦然涌出晶莹的泪水,正在极力克制着不让其坠落。
“我、我——”赤王用力抓着那笙的肩膀,仿佛生怕自己会忽然间失去控制。那两个字一直在她心里挣扎了百年,如今正要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
最终,她还是说出来了!
“我喜欢鲛人!”
那句话不顾一切地从嘴里冲出,仿佛暗流冲破了冰层。赤王眼里的泪水终于随着那句话悄然坠落,她带着苦痛和绝望,凝望着天眼深处,喃喃:“对,喜欢——是喜欢的。我不敢说。一百多年了,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那笙吃惊地望着马背上那个高贵优雅的女子——这个已然成为冥灵的赤王心里,原来埋藏着如此隐秘的过往。
“整个云荒都没有一个男子比治修他更温柔,更理解我……可是,堂堂的六部之王,云荒的主宰者之一,赤王红鸢,怎么能爱一个鲛人奴隶呢?
“……我不是没看到白璎的下场。”
仿佛尘封多年的往事忽然被触动,孤身站在水底,望着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赤王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对身前这个异族的少女,还是对自己一直故意漠视的内心说。
“那个鲛人,叫治修么?”那笙在她再度沉默的刹那,忍不住问。
“治修……对,治修……”赤王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多少年了,我从不敢说出这个名字——就像是被下了一个禁咒。”
她仰起头,望着上空荡漾的水面,眼神恍惚。
日光在镜湖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巨大的白塔将影子投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日冕。
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那么,后来他怎么了?”那笙看到红鸢说了一句又沉默了,忍不住继续问。
“在我答允父王,下嫁紫族二皇子的那天,他沿着海魂川走了,”赤王望着水面,默默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就可以走了的,因为我已烧掉了他的丹书,给了他自由。我知道他为什么流下……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返回碧落海——”
“多么美丽的幻想……”回忆着的女子蓦然笑了,“一起返回碧落海!”
“但我是空桑人,我会淹死在那片蓝色里啊……
“而且,我是赤王唯一的女儿,会成为下一任的王。
“我怎么能够走呢?”
“我甚至都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他的名字……我害怕这个秘密会成为我们这一族被其余几族耻笑和倾轧的借口——就像当年白族的白璎郡主迷恋那个傀儡师一样。”
“我没有白璎那样的勇敢。我只有沉默。”
“我怕被人耻笑,我怕我的族人都会因此离弃我。”
赤王忽然举手掩面,虚幻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却是炽热的。
那笙怔怔地望着历经沧桑的女子,忽然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轻声道:“不怕了——如今臭手他当了皇太子,他和海国结盟了,鲛人不再是空桑人的奴隶了,没有人会再来耻笑你……”
可是,她的手却穿透了红鸢的面颊。
那笙怔住——她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死去。所有爱憎,都已经是前世的记忆。
然而,就算是成为了冥灵,连身体和后世都没有了,还是不敢说吗?
——这是什么样的禁咒,竟然能将人的感情禁锢到如此!
那笙举着手,望着赤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马拍打着翅膀,轻轻打着响鼻,仿佛在安慰着主人。周围的呼啸声在沉默里渐渐减弱,水流的速度也缓慢下来,仿佛风暴终于过去。
“看啊——”那笙忽然叫起来了,指着深处那一点渐渐闭阖的蓝光,“天眼关了!”
她一个鲤鱼挺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她回头望了红鸢一眼:“你……跟我一起去么?去找那个治修?他不是逃走了么?大概就在复国军大营里啊!你跟我去问问说不定就能找到!”
然而,红鸢迟迟没有回答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我已经死了……还去做什么?”她望着镜湖的最深处,喃喃,“说不定,他也已经忘记我了——而且,他们连戴着皇天的外族人都敌视,何况是空桑的赤王呢?”
看到赤王摇头,那笙一跺脚,赌气:“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转身沿着水底,奔出了几步,忽然间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喂!干什么?”她大怒,在水中悬浮着转动,想去踢那个揪住她的家伙。
然而一转身,就遇到了一张僵尸般苍白木然的脸,吓得一声尖叫。黑袍法师模样的老者悄然出现在无色城外,骑着天马,一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拖了回来。
“黑王,你做什么?”赤王也不禁怒问,“放开她!”
黑王玄羽却只是将苍白枯瘦的手臂平平伸出去:“奉皇太子之命,送那笙姑娘去叶城。”
“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叶城!”发现了这个僵尸一样的老者原来也不过是个冥灵,那笙大叫起来,用力去踢,却忘了冥灵的身体是虚幻不受力的,“我要去镜湖大营!我要去找炎汐!”
“因为,我感觉到了我的左手如今被霍图部的遗民带到了叶城……需要你去解开封印。”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唉……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是别去给炎汐添乱了。”
熟悉的语声过后,虚空里仿佛烟雾凝结,一个头颅凭空出现在水里。真岚显然尚未回复到可以支持形体,急切间只好让大司命用金盘托着他走出无色城,望着那笙,苦口婆心地劝告:“如今复国军遭到袭击,人心浮动,刚才他们对空桑的敌意你也是看见了——你如果去了,我怕炎汐也保不住你呀!”
那笙哼了一声,挥动着自己的右手:“不怕,我有皇天!”
真岚却忽然正色,厉声道:“可你总不想让炎汐为了你为难,和族人闹翻吧?!”
“……”那笙怔了一怔,想起那一群鲛人果然是对自己深怀敌意,仿佛一下子被问住了,但很快又恼怒地跺脚,“可是!难道你让炎汐不要我么?——他说要我等着他……他迟早会和族人闹翻的!”
“我不是让炎汐不要你。”看到小丫头动了真怒,真岚的脸色缓和下来了,带着微微的疲惫,道,“只是要你等一等。”
“有什么好等的?”那笙不服气。
“等苏摩回来吧……”真岚翻起眼睛,望向镜湖水面上空,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深刻的无力和茫然,“他是海国的王,如果他出面支持你和炎汐,长老们定然不再好反对下去。”
“……”那笙迟疑了一下,却很快就想通了,欢喜地用力点头,“你说的也对!”
真岚笑了笑,将视线从天空中移开:“如果想一辈子在一起,就不能急在一时啊……小丫头,你不要太要强,非逼得炎汐在你和族人之间做选择。那很不好的,知道么?”
“嗯。”那笙被说服了,乖乖地点着头。
然后很快又急不可待:“可是……苏摩他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回镜湖来啊!”
“他……”真岚再度将视线投向天空,却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应该去帝都追白璎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笙愣了一下,想起真岚曾经说到白璎此去凶险异常,想必苏摩这一次是去相救了。她脑子终于将事情理出了一个大概,不自禁地脱口大叫:“什么?臭手……你是不是疯了?你让他去追太子妃姐姐,自己却来这里替他和沧流人打仗!”
她跳了起来,几乎要去敲金盘上那颗头:“你脑壳烧坏了啊?”
真岚微微侧头,躲开了那一击,嘴角却浮出一丝苦笑:“我可清醒得很……丫头,你不明白得。有些事情,他能去做而我不能;他去了,所以,另一些事情,我就不妨替他担下。”
“……”那笙这一次没听明白,然而心里不知如何也觉得不好受。
“你……你的身体散架了么?”半晌,她才想起该说什么,望着金盘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问,“你……还能拼起来么?”
“放心,我没事,”真岚点了点头,难掩眉间的疲惫:“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刚才那一剑实在过于耗费力量了。”
“刚才那一剑……”想起方才劈开地底的一剑,那笙忽然打了个寒颤,“厉害得叫人害怕……”
“当然厉害……我召唤出了血脉里破坏神的力量。”真岚苦笑起来,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六体未全,血脉未通,我强行提前使用了帝王之血的力量,所以只能出一击而且迅速衰竭——小丫头,等我稍微恢复一些,就陪着你去叶城。”
“嗯。好吧,我等你好起来,”那笙乖乖地点头,“去找你的左手——这样你就只缺身体了。身体在哪里呢?”
“在白塔底下。”真岚微笑着回答。
那笙大叫起来:“什么!压在白塔底下?那怎么拿的出来?”
“先不去想这个……”真岚只是笑着,不急不躁地安慰这个受惊的少女,“一样一样来,我们先去找我的左手吧。”
“嗯,好。”那笙点头答应,嘀咕道,“等我找到了左手,苏摩也该回镜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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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那笙点头答应,嘀咕道,“等我找到了左手,苏摩也该回镜湖了吧……他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如果他不肯,我去求太子妃姐姐好了.”她打着自己幸福的小算盘,却没有注意到,金盘里的那双眼睛,透出了深深的苍凉和沉重,眉间锁着浓浓的愁绪.
苏摩,你是否追上了她?
这边的战斗,我会替你挡下,而你,能否将她从必死的境地拉回?他默默地想着,嘴边浮出了一丝淡漠的苦笑.无论如何,这一次之后,他大约就会真的失去她了..........她曾经那样深切的爱着那个鲛人少年,却不知对方也是那样的爱着它.
当那掩饰了百年的热情如熔岩一样喷薄而出,又有谁能抗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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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息风郡的东泽首府越城,忽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任务.他被高舜昭总督任命为东泽十二郡兵马的元帅,指挥军队和沧流镇野军团的交战.
有传言说,那个胡子拉渣的中年人就是前朝空桑名将西京!
不管这个传言是否真实,然而所有的士兵都见识到了此人在用兵上的谋略.在他的指挥下,本来如同一盘散沙,战斗力远远逊于沧流镇野军团的泽之国军队,居然开始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晔临湖一役,他和桃源郡总兵郭燕云相互配合,出奇制胜,重创了镇野军团的第三军!因为这次的胜利,泽之国的士兵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原本开始涣散的军心再次凝聚起来,十二郡所有的士兵都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个新任命的陌生将领的领导.
那些一直对沧流军队不满的东泽军队终于有了一个杰出将领,从而渐渐扭转了和沧流军队交手中的不利局面.渐渐地,在他的带领下,泽之国的军队凭借着对当地地形的了解,慢慢的开始反守为攻,和镇野军团打起了游击战.
沧流帝国的指挥者们甚是震惊,他们原以为能在三月内平定泽之国的动乱,不想竟越来越难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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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风郡,越城,总督府.
高高的紫檀木坐椅上,做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
手握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穿着和十巫一样的黑袍,戴着高高的玉冠——这,赫然便是沧流元老院委派往东部泽之国的最高首脑:总督高舜昭.
然而,面对着堂下聚集的部下和幕僚.这个男子的眼里却已然没有了神采.他的嘴巴不停的开阖着,吐出一句句的指令,然而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是平板的,毫无起伏.一旦身侧的白衣青年递上文卷,他便会机械的拿起玉玺,盖上去,让指令生效.
那拿着玉玺的双手,硬的如同僵尸一般,几乎都发出了"咯咯"的响声,仿佛关节都已生了锈.
没有人知道,总督现在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傀儡虫种到了他的心里,蚕食了他的神志.
一面绣着东泽十二景华丽屏风摆放在他身后,格开了后堂里的阴谋操纵.如意夫人坐在屏风后,倾听着堂下各方的意见,隔着薄薄的屏风,低声和那位侍立于总督身边的白衣青年商议着事务.
也多亏了慕容修的谋划,这一切才能在神不直鬼不觉中顺利进行.
那个来自中州的年轻珠宝商,有着罕见的野心和胆略,敢于插手如此冒险的事情,想一"谋国"来做成这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当然,他也有着过人的谋略和见识:自从在桃源郡和空桑皇太子有过那样的约定后,他拿着双头金翅鸟令符辗转于泽之国十二郡的滚滚战火中,冒着被沧流军队捕杀的危险,一个又一个地方的奔波着.从策动民众动乱到逐一鼓动十二郡军队的叛变,再到在颓势里凝聚军心.........慕容修他展示出了一 个普通珠宝商所没有的沉着和深谋远虑.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也正是有了他的谋略和西京的用兵才能,她才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坐镇总督府,通过操纵高舜昭从而牢牢的控制住整个东部的局面.
他们三人全力合作,所有的措施,都是为了——推翻沧流帝国的统治.
那,是他们海国和空桑遗民的最终愿望,也是空海之盟的唯一基础.
如意夫人静静的倾听着,不时示意那个傀儡抬起手,取下案上的玉玺,在慕容修拟订的文卷上盖下大印.堂下神木郡总兵得了手谕,立刻叩首告退,回去准备一千艘木兰舟,以便和镇野军团在青水上展开血战.
傀儡的手臂僵硬的放下,将玉玺放回了案头.
高舜昭,帝都委派的东泽十二郡总督,他多年的恋人——终于还是变成了她手下的一个傀儡..........如意夫人隔着薄薄的鲛绡望着那个人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神暗淡.
没有办法,谁要高舜昭他不肯背叛沧流,不肯站到海国一边呢?所以她只能听从苏摩少主的安排,将傀儡虫种到恋人的心里.
她听着西京和慕容修在堂下和各大总兵商量着如何对付沧流军队,嘴边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够了,以她的缜密,慕容修的谋略,西京的将才,泽之国这里的局势应该可以逐步的得到控制!
可是..........你我这一生的相爱,却只能换来这样的收场,我知道你的身体虽被我控制,心里却和明镜似的——我借你之口发动叛乱的命令,煽动泽之国的军队和你的国家对抗,你........恨我么?
没关系,恨吧,尽管将那些憎恨都积累在心底吧!等海国复国后,等那些孩子们都回到了碧落海,到时候我便会解了你身上的傀儡虫,将利剑递到你手里,让你将所有的愤怒都尽情地宣泄出来.
那也是,我们之间恩怨的最后了断.
十七章 破军
十月,西方阊阖风起.
镜湖旁,一改往日的空旷,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群.那并不是偶尔出现的游者.从东方泽之国到南方叶城,再到西方的砂之国,不时有人三五成群地来到镜湖旁,身着洁白的衣裳,且随身携带着檀香.
十月十五,正是一年一度的"开镜"之日.
传说中,镜湖是创造天地的大神临死前倒下的印记,有着神秘的,洗涤人心的力量.它是横亘于天地间的一面镜子,分隔开了虚实两个世界.伽蓝城和无色城在此交接,而无数的迷题也隐藏在水面之下,湖中时常有怪兽幻象出现.不可渡,鸟飞而沉,除了南方叶城的水道,没有任何办法能抵达湖中心的帝都.
云荒大地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每年的十月十五日,当满月升至伽蓝白塔上空时,镜湖便会呈现出一片璀璨的银色,那时候,只要人们俯身观看水面,便能看到一生最想看到的景象——千百年来,无数人曾被镜中的幻象所诱惑,不自禁地投入其中,溺水身亡.
然而如果能在那个时候抗拒住内心的诱惑,在水中沐浴,便能将内心积存的黑暗全然洗去.
每年这个时候,云荒上的人们便不远千里,成群结队的赶来,簇拥在镜湖边上,点起一堆堆篝火,守望着月亮升至中天.这些人里,有的是为了看一眼最想看的情景,而更多的人,则是为了洗涤内心的黑暗.
那些准备洗去罪恶的人们有备而来,在月亮移到白塔顶上的时候,他们白衣焚香,用丝带将眼蒙上,向着天神祈祷后涉水而下,将自己沉入湖中,解开衣衫让镜湖的水涤去内心的黑暗.
镜湖上空,有个急驰着的人影顿着了脚步,低头看了水面一眼.
此刻尚未天黑,镜湖上笼罩着淡淡的薄暮,夕阳如同碎金一样点点洒落,在这样璀璨的光与影中,那个人只是无意低头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那个影子...........那个影子竟然是..........
"龙."他低低的说了一个字,手覆上座下龙神的顶心,龙神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摆了摆尾,从霞光中飞降到水面.
苏摩静静的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水,波光离合.镜一样的波光中,他的眼眸忽然起了某种深深的变化——霍然间,他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对着水面俯身而下.
"吼!"就在他手指接触到水面的瞬间,龙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霍地腾空而起!
苏摩被带上了九天,远离了水中的那个幻象.
他的眼里蓦然涌起了狂怒之色,一把揪住了龙的双角——只差一点点!只差了一点点,他就可以再度接触到那个人的面颊了!
"那是幻象!"龙在虚空中扭动了一下身子,却不肯再度降落到水面上,"海皇,你应知道,开镜之夜所有人都会在水中看到自己内心最想看到的东西,从而沉湎其中不可自拨................你看到的只是幻象."
苏摩眼神一变,手指漫漫松开了.
是的。。。。。。。那是幻象。。。。。。。那应该是幻象,白樱她应该已经去了伽蓝帝都。
然而,方才的一刹那,隔着薄薄的水镜,他看到了那张脸——就象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样。那个白族的少女眉心依旧绘着红色的十字星封印,仰着苍白秀丽的脸,在水底望着他,缓缓伸出手来,唤着他的名字。
“苏摩。。。。。。。记住要忘记啊。。。。。。。”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萦绕,宛如百年堕天之前对他的最后嘱托。
夕阳中,他乘龙飞舞,望向那一座通天的白塔,仿佛感受到了宿命中的某种召唤——这,还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这个所有恩怨的缘起之地。那个孤高的绝顶上,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岁月啊。
那是他黑暗一生里唯一有过的,接近光明的机会。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眼前仿佛有白云开了又合,夕照的映照下,白塔井井的矗立着。
遥远的记忆中,那个空荡荡的塔顶,角落里总是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
那个白族的未来太子妃只有十五岁,是那样的孤独和寂寞,每日傍晚都会偷跑到神殿后放风筝,让风将所有的禁锢带走。
她的影子映在暮色中,仰头望着天上飘飞的风筝,寂寂的等待着什么。
“啊,你回来了?”坐在神殿后院的墙头,孤独地拉着风筝的引线,怔怔地看着那一 片白色的帛非上了天。等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少女惊喜的回过头,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你的 衣服怎么破了?”看到摸索着前来的蓝发少年,贵族少女蹙起了眉,心疼地拔下头上尖细的簪子,以黑色的秀发为线缝补起来,长长的璎珞从清丽的脸庞边垂下,那张还带着稚气的懒上满是幸福的表情。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呼吸,宁静而美好,充满了白芷花的香味。
然而,一想起她眉心近在咫尺的十字星印记,他就仿佛被烙铁烙痛了一般,眼睛瞬间暗淡下去!
再也不迟疑,他摸索着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握紧。他明显感觉到少女猛然颤抖起来,她僵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抬起头,只是有些无措,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愣愣地站着。
“你爱我,是不是?”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有说不出的阴郁的神色,低声问,一边缓缓将少女拉入怀中。
“恩。。。。。。。喜欢。。。。。。。。苏摩。”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少女脸红的如同天边的夕照,喃喃自语着,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欢喜,“苏摩。。。。。。。也喜欢白樱么?”
外表看起来还是少年的鲛人,眼神却是成熟而看不到底的,他不出声地笑了笑,似乎对这样的话感到了一 丝以外。喜欢?这个空桑未来的太子妃居然还处于只敢说喜欢而羞于说爱的阶段?
真是有趣啊。。。。。。。。居然还有这样的空桑人。难道她不知道她的族人,都腐朽成什么样子了!他伸出手触摸着怀中少女羞涩的脸颊,低下头去,凑近她温润的气息,吻向她眉心的印记。
“呀!”在额发被撩起的瞬间,仿佛定身术被解除了一般,华贵少女蓦然脱口惊呼,下意识地用力将少年往外推去,“不可以!不可以碰那个!”剑圣的女弟子急切间用上了真力,推的他踉跄着重重地撞上了墙壁。
然而蓝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扯断了尚自连着他破碎衣襟的发丝,冷笑着转过身去,摸索着走了开去,一边冷冷倒:“说谎。”
“苏摩!”惊魂未定,少女捂住眉心的那个印记,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哀求倒,“我没有说谎。。。。。。。只是,只是,这个是不能碰的。你。。。。。。。你相信我!”
“说谎。你还想做空桑人的太子妃。。。。。。。。。所以不想让一个卑贱的鲛人触碰到。”脚步没有停,少年摸索着墙壁继续向前走去。
“哗啦”一声,衣襟断裂了。少女怔怔地拿着一截布站在那里,因为矛盾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然而她还是不敢扑上去拦住那个少年,只是急切地分辨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才不想做什么太子妃。。。。。。。。。但是我不能连累父王和族人。。。。。。。。你相信我啊!”
然而,这样急切的辩白显然并未被接受。“本来就够可笑的。。。。。。。。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鲛人少年微微笑了起来,指着外面萦绕的千重云气,冷冷倒,“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好!”耳边传来的回答却是激动而坚定的。
陡然间,一阵风掠过了伽蓝白塔的塔顶,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从云端坠了下去。失明的眼睛居然突然间亮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儿决绝的看了他一眼,身子忽然向后一倾,似乎没有重量一般的从女墙的豁口处跃向了大地。
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那个向来拘谨温和的贵族少女展现出的刚烈性情象一把脱鞘而出的雪亮利剑,瞬间划开了他内心漆黑的一片。
白樱!他忽然间极其强烈地想喊出她的名字,然而咽喉仿佛被利爪紧紧扼住了,竟无法发出一个字,蓝发的少年鲛人踉跄着冲到了女墙边,手指接触到了最后一丝向上拂起的秀发。
那个瞬间,眼前忽然又恢复到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这样的。。。。。。。。。错了,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有这样的。。。。。。。那一日,其实不是结束。
他成功地在那一日触碰到了少女眉心的那个印记,达成了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个贵族的少女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带着决绝的神色,任凭一个冰冷的吻落在眉心——"不可触碰”的未来皇太子妃,就这样被一个卑贱的鲛人奴隶打破了婚前必须保持的纯白封印。
她必将被废黜,而另一个白族少女将取代她的位置.
这都是青王的计谋,而他,不过是一个如同阿诺一般的傀儡——一个为了赎回自由而出卖了灵魂的傀儡,一个真正卑贱的鲛人!
他没有看见真正的"结束".在大婚典礼上,惊呼声响彻云霄的时候,他耳边尚自回响着她的最后一句嘱咐,而那个人去披着霓裳盛装,从白云雾蔼中坠落了下去.
那是他的手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她果然做到了.
那便是彻底的终结.
百年后,他乘龙驭风,飞向昔日一切恩怨的起点,他在风中低下头,颓然抬手抵住了额头,蓝色的长发如同水一样覆盖了他的脸.
白樱,白樱...................喃喃念出的那个名字随着呼吸一起灼烤着他的心,将所有的记忆焚烧殆尽.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爱上了那个白族的少女了.
然而那一句话,却百年来一直不肯说出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呢?是什么样的诅咒,封印了这句本来只要一说出口,就能改变彼此一 生的话呢?这原本是他这黑暗龌龊的一生中,唯一接近阳光的机会啊!
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宛如长夜里的孤灯,曾照亮过他的生命.但是,一切都已经完结了,一切的一切.........永远不可能再回头了.遵守约定从白塔上一跃而下的那个少女,用死亡将一切定在了他的心底.却从此一去不返.
如果宿命给他的判词是"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那么,就让他回到这个起点,将命运的转轮反转过来吧!
就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龙神却发出了不安的长吟,将他唤醒.
"水底深处似乎有战乱.............海皇.你看到了么?"龙望向镜湖的最深处,眼里有一丝担忧,"今日是开镜之夜,但如今天色未暗,蜃怪却已然苏醒结出了幻象——不知有谁惊动了它?"
苏摩默默的看向镜湖水底,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是的,他看到了,在那片深深的水底,的确正在进行一场激战!
"复国军遇到了危险么?"龙神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不安的摆了一下尾巴,"海皇,我们还是先去复国军大营吧."
"不."微微的迟疑后,苏摩将视线从水底移开,"我看到真岚了,他就在底下,不会有事,先去帝都."
听到这样的回答,龙神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一甩尾将苏摩从背上甩了出去!
"复国军的安危,难道还比不上你的个人恩怨?"龙狂怒地咆哮道.眸子变成了血红色,"你的族人在搏杀,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弃他们于不顾!你根本不配做海国的王!"
"我本来也不想做海国的王."苏摩漠然地答道,"是宿命在逼我."他抬头望向伽蓝帝都——夕阳如血,那里依稀可见一个白色的光点,应该是白樱骑着天马飞临了沧流帝国的上空.
"我希望回到碧落海.如果可能,也会带族人一起走——不过,都七千年了,要复国也不在乎拖那么一天."他冷笑着转过身,眼里光芒闪烁,"可是我的一生,可能也只有这一天我会............"他蓦地住了口,冷静了片刻,又道:"现在就算是星辰坠毁大地,也无法阻拦我!"冷冷地说着,他拂袖一挥,自顾自地朝着晚霞深处掠去.
龙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地变幻着,终究只是低吟了一声,陡然幻化为了一道金色的闪电飞入了镜湖的深处,水波霍然裂开了.........
夕阳坠落到了白塔背后之前,白樱乘着天马飞临了沧流帝国的上空.
风从耳际掠过,望着那座通天的白塔,她默不做声地吸了一口气,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复杂的情愫——那里,是她度过孤独的少女时代的地方,伴随着一生里最激烈的爱与恨.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走吧."仿佛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软弱和犹豫,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轻声提醒道.
她微微一震,一勒马缰,天马展翅向着城市中心的那座白塔飞去——然而,刚刚跨入到外墙的上空时,天马忽然一声悲嘶,猛然一 个踉跄,几乎将她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怎么回事?她翻身下马查看,赫然发现天马的前蹄仿佛被烈火灼伤了.她伸出手去触摸面前的虚空,然而迅速被反弹了回来.冥灵的手同样感觉到了烈火的热度,原来指尖探到的地方,虚空中忽然凭空凝结出了连绵的,巨大的万字花纹,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绕着都城一圈,将她阻拦在外.
"非天结界!"她想拨出光剑,尝试着砍开那个奇怪的结界,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却蓦地惊呼了一声.她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能让白薇皇后也如此震惊的,该是怎样强大的结界?
"居然设下了九重非天..........呵,预知到了我会来么?"身体里,那个声音冷笑起来,忽地提高了声调,"好啊,传说中魔君的前身,曾经用这个结界困住了神——这次他设了这个结界等我,白樱,我们要一重重地破过去!"
"是,皇后."白樱恭谨的答道——身体里的那个声音有着如此的霸气,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从反驳,她只能听从她的安排,一步步地走下去.
"看来是无法直接从空中去往神殿了,"白薇皇后沉吟着,眼睛望向脚下的大地,"我们先到地面上去,看看能否漫漫地破开结界."
"是."白樱点了点头,松开马缰拍了拍天马的脖子,示意它返回——既然要从地上走,也就不需要天马的陪伴了.
仿佛知道主人此行凶多吉少,天马依依不舍打了个响鼻,用鼻子磨蹭着白樱虚无的手,眼里陡然滚落出一滴大大的泪珠长嘶一声,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
然而,就在天马腾起的一刹那,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风一样地掠过来,抬起手臂拦在了前方.此人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竟让她在瞬间花了眼睛.
待看清来人后,白樱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强烈的震惊表情,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苏摩?居然是苏摩?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瞬间的无措之后,心底却涌起了某种隐秘的喜悦——其实,苍梧之渊那一别后,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想不到这次去赴这个必死之约前,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相遇,实在令她欢喜..........就算什么都不能说,她也希望能最后看他一眼啊.
"我杀了你妹妹."然而,那个人站在马前,身侧萦绕着云气,默然凝望了她片刻,却冷冷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仿佛如同巨锤一般砸落了下来,白樱的身子猛地一震,只觉眼前一黑.她抬头望向拦在前方的傀儡师,眼里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嘴唇阖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这个人特意赶来拦住自己,原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消息?
他是特意来欣赏自己的苦痛的么?
"克制!"那一刻,身体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时候,别和他起冲突."
她苦笑了一下,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白麟早已成魔,这也算是个解脱."她低声说着,眼里却忍不住有泪光闪烁,"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让开吧,我还要赶着去——"
"白麟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苏摩却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你想听么?"
在一步一步的挑衅面前,白樱的脸色渐渐苍白,极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说吧."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忽然间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起来."她说,她憎恨自己居然曾委身于一个鲛人."苏摩一字一句地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白衣女子,"我想知道,你是否和她一样?"
这句话尖锐而锋利,仿佛刀子一般霍然剖开了她昔日伤口上的硬痂.白樱猛然一震,触电一样地抬起头,然而只看了他一眼,便仿佛被其中燃烧的烈火灼伤了,立刻又转过了头去.
"我,我..........."她的手握紧了缰绳,忽然觉得心跳得几乎要失控了.真是奇怪.........都已经成为冥灵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仿佛这个虚幻的身体都要燃烧起来了!
"你是否跟她一样?"然而那个傀儡师却是执拗地追问着,将这样一个她躲避了多年的问题直接地送到了她的面前,"你后悔了么?"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灼热而滚烫.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么?"避无可避,白樱忽地抬头,决绝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问这个?那么多年了,再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想知道."苏摩却是执拗地站在她的前面,一字一句地追问,"有意义."
"别再和他多说."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开口道,"我们走."
然而,白樱这一次却没有听从白薇皇后的指令.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忽然间灵魂游离开去.身侧白云离合,她看着面前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似乎终于在那样熊熊燃烧的眼神之下屈服了.她低下头,雪白的长发从两颊边垂落,冥灵女子苍白的的颊上居然有着淡淡的酡红:"当然,我不后悔.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已然无法发声!
她的肩膀被蓦地抓住,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似的,她惊惶地推着这个忽然间逼近身侧的人,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已结下了控制冥灵虚幻身体的手印,压制了她的挣扎,就这样不容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刹那,她的意识空白起来...........
这个吻是激烈而绝望的,冰冷如雪,却又仿佛有着熔化岩石的热度,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带走一般.她感觉到她吻开了她的唇齿,她刚刚发出了一声叹息,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塞到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化了.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冰冷,带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她惊惶地抬眼看向他,立刻便对上了一双深碧色的眸子.陡然间,她的灵魂似乎都战栗了起来:那双眼里有着怎样的表情啊.........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便穿过了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闪电一样地将她击倒了.
原来,原来他竟是...........一种疼痛如冷电般贯穿而来,她的心仿佛忽然被撕裂了."你............."茫然中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神志却陡然坠入了漆黑的迷雾里.
"竖子无礼!"她身体里的另一种东西苏醒了,压制住了那个迷离无力的灵魂.她的眼神变的坚决起来,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光剑铮然出鞘,在瞬间推开了苏摩,反手就是一剑!
苏摩松开了她的肩,急退.因为离的太近.他没能完全避开那一剑.光剑斜斜掠过他的左胸,切开了一 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苏摩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随即站定,残留着血丝的唇边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抬起手,缓缓拭去了嘴角的血丝,冰冷的眼里带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白薇皇后,已经晚了."他望着执剑的女子,明白那样的眼神来自于另一个灵魂,讥诮道,"星魂血誓已经完成了,星辰的轨道已经合并."
星魂血誓..........白薇皇后的眼神也变了!这个人是疯了么?居然采用了这种方法来挽留?
在术法中,血是最重要的灵媒,它承载着言语难以形容的种种夙愿和力量.在六合中流传着的各派最高深的术法里,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以血为载体,包括云荒大陆上的"皇天和后土"这两系的力量.
而以"星魂"为名的血誓,则是血系术法中最高的一种.这种术法罕见于云荒大陆,只在六合之中的西天竺一带流传,传说只有寥寥几位造诣高深的术士可以施法.它的力量极其强大,据说甚至可以移动星辰的轨道.但它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巨大的.不但施法者需要拥有极其强大的灵力,而且施法后必须付出一半的生命作为代价.
方才的一刹那,这个鲛人凝聚了惊人的愿力,咬破舍尖,将血注入了对方的身体里.
在血与血融合的瞬间,星辰的轨道改变了,他们的宿命也将融合——从此以后,他们将分享同一种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裂镜之后,白樱的星辰已然属于有形无质的"暗星",而将自身的星辰轨道合并入暗星的轨道,交错的一刹那,只怕面对的会是共同陨落的结果.
付出那样的代价来寻求这样的结果,实在是疯狂之极!
另一双眼睛从白樱的眸子里漫漫浮凸出来,然后游离在空中,失去意识的冥灵飘荡在白云见,白薇皇后看着那个黑衣的傀儡师,眼里有着怒意:"苏摩,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想阻拦我们去封印破坏神吗?"
"不."苏摩的手掠过胸口,剑伤奇迹般地小时了,"我只是想让她不至于消失."
白薇皇后微微一愕,却随即反驳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能成功封印破坏神,在那样巨大的力量交锋后,白樱的灵体也不可能安然保存下来."
苏摩低下头,看着指尖上的那一抹血迹,忽地冷笑起来:"是的,如果仅以你的力量去封印破坏神,只能玉石俱焚——可是,如果加上了我的力量呢?"
"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白薇皇后的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看着面前的鲛人,惊讶地问道:"这是我们空桑人自己的事情,你非要插手其中不可么?究竟为什么?你想主导云荒大陆将来的命运么?"
"云荒大陆的命运?"苏摩讥诮地笑了起来,淡淡答道,"我只想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你问我为什么?那不如去问问纯皇当年为什么送你和琅返回云荒吧!难道他也是为了插手你们空桑人的争斗么?"
陡然间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白薇皇后的眼神剧烈的波动了一下眼里的霸气暗淡了一些.
"新海皇啊..........请不要象纯皇那样.有些事,并不值得为之付出毕生的代价."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白薇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惜用一半的血来交换与她的生死与共——可是,你是否问过她,她还如以前那样爱你么?"
"不需要问她."不等她说完,苏摩截口打断她,冷笑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他将手按在胸口上,让伤口一分地愈合,一字一字地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白薇皇后长久的沉默了下去.然后侧眼望向脚下的云荒大陆.带着微微的恍惚,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宿命和光阴的交错中,那样绝望而义无返顾的爱.那样的爱,隐约中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或许,那只是命运?只为着上一世她和纯煌的擦肩而过,而注定了这一世白族唯一的血裔和新一代海皇的至死不忘?
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异常温和."好吧."许久,她叹息了一声,仿佛做出了某种妥协,"既然你用你的血和她结了盟,共享命运——那么,我不拦你,我们一起去吧............."
十月十五,伽蓝帝都,开镜之夜.
从白塔顶上俯瞰下去,镜湖银光万顷,如开天镜.而围绕着这一面银镜的,则是万点篝火,宛如一串红色的宝石镶嵌在镜旁.
"唉.......愚蠢的人们啊.........."白塔顶上,重重深门后,低垂的帘幕后忽然吐出了一声模糊的叹息."年复一年,自甘沉沦...........难道不知镜湖中的种种幻象,只不过是蜃怪诱人入口的把戏么?"顿了顿,帘后的那个声音微微沉吟着,"奇怪.............今年蜃怪这一次开眼............提早了?"智者大人?在帘幕后第一声叹息传出的一刹那,跪在帘外的白衣女子浑身一震,眼睛蓦地睁的大大的.
智者大人终于醒了么?那么,弟弟总算是有救了!
沧流历九十一年,伽楼罗第五十七次试飞失败,坠毁于博古尔沙漠,长麓将军殉职,如意珠丢失.破军少将云焕奉了元老院的指示,前往西方寻找如意珠将功补过.
一个月后,他顺利完成了任务,带着如意珠搭风隼准时返回了.朝野为之庆贺.
看到少将奉上的如意珠,巫即欣喜若狂,顾不上其他,自顾自地带着弟子巫谢起身,拿起如意珠奔赴到铁城.
他叫来冶胃,一起来到那架还只造了一半的新伽楼罗.
那日从藏书阁翻到那一卷空桑遗留的<<伽蓝寻梦>>后,他仿佛想通了某个关键的问题.立即下令征召到铁城里最好的工匠冶胃.画了图纸令他带人重新制造——虽然现在只刚刚搭出了龙骨和大致的架子.随行而来的巫谢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架伽楼罗和前面坠毁的五十架大不相同.
因为在原本应该用来放如意珠的机舱核心位置上,竟赫然固定着一名鲛人傀儡.
巫谢还来不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白发苍苍的师父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地跃上了龙骨.在那个禁锢着鲛人的舱旁停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如意珠放入了那个鲛人的心口.
"这是干什么?"巫谢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足尖一点,掠身上前,"师父,怎么弄了个鲛人在这里?"
"别乱动!"巫即却忽然暴怒,那声厉喝几乎让巫谢猝不及防地跌落下去.巫谢惊讶地看着师父,难道,师父研究伽楼罗走火入魔了?
原本,伽楼罗这样超越了世间力量极限的巨大机械.本就不是人所能制造出来的.............智者大人带着他们从海上返回大陆,为了在短时间内夺取云荒.教给了他们诸多秘密的技能:军队的训练,机械的制造,甚至还对十巫进行了术法的传授.
智者大人将惊人的力量传给了冰族,并写下了<<营造法式>>,教授了风隼和比翼鸟的制造原理以及详细的制造流程.然而在传授到超越力量极限的伽楼罗金翅鸟的制造过程时,却忽然莫名地中断了,从此独居神庙.
那之后的一百年里,尽管专攻机械力的巫即穷尽心力,带领着铁城的能工巧匠们陆续成功地造出了风隼.比翼鸟和螺舟.并投入了军队的使用——然而,失去了智者的指点,伽楼罗的几十次试飞却没有一次成功.
为了解开这个迷,巫即已然呕心沥血研究了多年.
年轻的巫谢看着那个崭新的伽楼罗骨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机舱内,那个鲛人傀儡被固定在作为上,手足上均插入了诡异的细细银针,另外有一根极长的针,居然从她的顶心一直刺入,穿过了居中的心脏,硬生生的将她钉在了座位上!
巫谢转头看向师父,却愕然地发现师父抛开了拐杖,让冶胃在鲛人傀儡的心口上划开了一个伤口.
血喷在了他的脸上,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冶胃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的剖开了鲛人的心室.
"干的好!"巫即夸奖了一句,"你出刀的利落几乎可以与云焕媲美了."
云焕?听到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冶胃不自禁微微愣了一下,看来,巫即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和这位显赫少将昔日之间的过往吧.
如果论起出手的沉稳,就算是那个少时和他一起住在铁城作坊的云焕,也比不上他这个铁城的第一名匠吧?那个流放在属地的冰族少年.有着一个美丽绝伦的姐姐.在刚刚回到帝都的时候,那个孩子是如此孤僻,看着别人的时候永远都暗藏了戒心.
只是可惜,他走了一条和自己完全相反的道路,危险而有进无退.
在冶胃神思恍惚的时候,巫即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
那一刀居中剖开了鲛人傀儡的心室,巫即看到那颗青色的心在鲛人的胸腔里微弱的跳跃着,他焦急地想将那颗如意珠放入她的心室,嘴里烦乱地喃喃道:"还不行.........还是不行?这怎么可能!明明,明明就应该是........"然而,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刹那,那颗心已然完全停止了跳动!
被固定在座椅上的鲛人傀儡的头微微一低,便断了气,眼角落下了一滴泪,瞬间便化为了珍珠.
"如意珠,龙神之宝.星尊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然龙神怨,不验.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殍遍野.帝君筑坛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云不雨.帝怒,乃杀百名鲛人,去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泪如雨.四境甘霖遍洒."按照<<伽蓝寻梦>>里的记载,用鲛人为引,应该可以引出如意珠内部的力量才对,可是,怎么一点儿力量的波动都没有出现呢?
巫即的眼里闪过绝望的光芒,多年来苦苦思索,好不容易才豁然开朗地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却不料根本无法验证,他的手徒劳地按着那颗宝珠,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咔嚓"一声,那颗碧色的珠子居然被硬生生地压碎在了鲛人的心口上!
巫即和巫谢同时一惊,脱口惊呼,脸色霍变.
是假的...........云焕带回的这颗如意珠,是假的!!
翌日,朝堂激变.
借着假珠之事,巫郎首先发难,十巫中巫姑,巫罗和巫礼都随声附和,决定不再给失职者任何机会.云焕少将将被当庭剥夺一切军衔,当即下狱.
然而,在云焕少将刚刚下狱的时候,遥远的北方却出现了惊动天地的变化——龙神出渊,海皇复生!此时已是深秋,风从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吹来,带来了亡灵的叹息.
"巫抵死了."卜出了最坏的结果,巫姑松开了手里的筮草,任凭风将它卷走,苍老的声音有些发抖,听到那样的判词,周围的长老身子都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相互对望了一眼,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自从裂镜战争结束之后,十巫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被杀!
"龙神——是龙神出渊了啊!"只有巫姑神经质的声音响彻在白塔顶上,枯瘦的手直伸出去,指向北方尽头闪电交错的天空,颤巍巍地点着,"你们看那里!看那里!龙神在苍梧之渊上空和我们的军队交战!巫抵已经死了,巫彭,你是帝国元帅,得赶紧想办法!"
"巫彭今天没来,告病了."旁边有人漠然地应道,却是国务大臣巫朗,"他闭门不出已经好几天了."
巫姑愣了一下,鸡爪一样的手揉捏着筮草,啐了一口:"装什么死!"
一旁,一直静默聆听的秀丽女子的脸色瞬忽变得苍白起来——她不过三十来岁,然而一头长发却已星星点点地落满了霜花,竟是比巫咸巫姑那些活了百年的长老都显得苍老,憔悴.她,是巫真云烛.
白塔顶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云家和巫彭之间的渊源,自然也都知道巫彭元帅一直都闭门不出的原因:他一手扶持的破军少将云焕,近日从西荒带回了一颗假的如意珠,被识破下了狱,巫真云烛为了替弟弟开脱罪名四处奔走求援,然而昔年一直扶持云家的巫彭,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云烛一次次地去元帅府拜访.可得到的回到总是"巫彭大人抱病在床,不见外人."
谁都可以猜到,这次,巫彭元帅不会再救那个一手栽培的破军少将了.
可是,如果连巫彭元帅都不再插手,那么国务大臣巫朗自然会更加肆无忌惮——那个一直以来阻拦了外甥飞廉提升的云焕,此次看来定要被置于死地了!
得不到巫彭的帮助,孤立无援的云烛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此刻,就算是听到了北方龙神出渊的消息,她依然低着头,蹙着眉——在这个圣女的阿姨内里,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弟弟的生死重要.
听到巫姑用讥讽的语气提起巫彭元帅,国务大臣巫朗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刻薄的微笑——斗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次他才是占尽上风的.能趁着这个机会将云焕扳倒,不吝于是将巫彭培植了多年的一棵佳木连根拔起!
最年长的巫咸抖动了一下花白的长眉,咳嗽道:"咳,我说,你们就先别斗个不休了."
元老们停止了窃窃私语,望向首座的长老.
"事到如今,我们还是一起去觐见智者大人,请他给予谕示吧!"巫咸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恳切地看向巫真云烛,"龙神既然出渊,海皇的觉醒也不远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非得惊动智者大人了.还请圣女转达我们的请求."
然而,尽管首座长老用如此恳切的态度对她说着话,云烛的眼睛还是木然的,仿佛思绪早已飞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个帝国变得怎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象在座的这些长老们,有着根深蒂固的权势和巨大的财富,把持着帝国上下,就如把持着自家的地盘一样——所以才对国家的变动如此关注.而她,不过是云荒上一名普通的冰族百姓.她所关注的,也只是寥寥几个亲人的性命.
巫真云烛的沉默,引发了其他元老的不安.
要知道,能解读智者谕示,并能和智者对话的,唯有历届的圣女.而上一届的圣女云焰不久前被洗去了记忆逐下了白塔,现在整个云荒,也只有云烛能与智者大人沟通了.
如果巫真不去请示,智者大人可能会一如既往地袖手旁观.
"呵..........知道讨价还价了嘛."巫姑低声冷笑道.显然也是将云烛刹那间的走神当成了某种沉默的威胁,"云家的小贱人."
巫咸白了巫姑一眼,却顺着云烛的视线看去——那里,那颗破军星已经很暗了.
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因由,首座长老叹了一口气:"好了,巫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答应你,如果你去替我们请动智者大人,元老院就可以暂缓对你弟弟的死刑."
"啊!"沉默的女子身子陡然一 震,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果然回过了神来,她看着巫咸,张了张口,用"咿咿呀呀"的声音询问着这个承诺的真伪.
然而国务大臣巫朗却变了脸色,脱口道:"绝对不行!云焕两次贻误军情,按帝国军规罪无可赦——"
"巫朗!现在不是追究这件小事的时候!"巫咸却突然蹙眉厉喝道,"我是首座长老,我有权利代表元老院执行赦免,撤消他的死刑!"
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巫咸发怒,巫朗和巫姑对视了一眼,微微地低下了头.
巫真云烛听到了巫咸的承诺,眼里露出了狂喜的神情,深深一弯腰,便膝行着退入了神庙.
"哼.........."巫朗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怒道,"按照帝国的军规,他........."
"别激动,别激动嘛,"看到云烛退了出去,巫咸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着巫朗笑了一笑,"我是说赦免破军少将的死刑,但是,死刑未必是最可怕的惩罚.........巫朗,你难道忘了'牢狱王'么?"
"啊?对!"巫了朗身子一震,眼神转瞬雪亮,"我怎么忘了?"
有"牢狱王"之称的辛锥,成名于二十年前复国军叛乱的那一仗.
那一战极为惨烈.复国军战士皆不畏死,一旦被捕便立即自尽,就算是被阻拦活了下来,也多半拷问不出什么来,让十巫们大为气愤,出榜征求能让那些鲛人们乖乖招供的方法.
当时还是铁城里一名小铁匠的辛锥自告奋勇地来到了皇城脚下,揭下了榜.
那个才十四岁,身高不过四尺的矮人小铁匠"才华横溢",发明了种种闻所未闻的刑法,甚至让长老院里的十巫都觉得匪夷所思.比如,他曾将鲛人俘虏放入瓮中,水里加入了诸多药物,让人异常痛苦,却有能一直保持着神志的情醒,然后在底下点燃炭火漫漫地烤,在身体被完全煮熟之前,再坚定的战士也会因为长时间的剧痛和恐惧而松口.
再比如,他还发明了一种"转生轮".将被拷问的犯人固定在一个带着铁钉的大轮盘上,然后让人漫漫地摇动手柄.轮盘每绕轴转一圈,固定在地面上的铁刺就会剐下一条肉来,转个十来圈,犯人基本上就被扯碎了.然而巧妙的是,铁刺设置的位置正好避开了要害,所以除非执刑者发了慈悲,否则犯人将一直不会死去.
他甚至可以代替鲛人族里的巫医,为那些尚未变身的鲛人俘虏执刀破身——据说他一刀下去,尾椎便整整齐齐地居中裂开,左右不差丝毫,比最资深的巫医还专业.
即便是最简单的剁指,他也做的与众不同——并不是简单地把犯人的十根手指用刀砍下,而是让人生生地连着指骨和掌骨将其拉扯下来,很多犯人受刑之后都会死于剧痛.
他同时也是一名灵巧的医生,那些可怖的伤口他都能迅速地处理好,也能调出奇妙的药物,用来延续那些有继续拷问价值的犯人的生命,直到榨出最后一点所需要的情报.
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里,一半的鲛人死于战争,而剩下的另一半,却是死于牢狱里的残酷刑罚.
那时候,辛锥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铁匠,而身高却如一个十岁的儿童一般.之后,他便一直掌管帝国大狱,虽然身高一直没有增长,但是这个侏儒还是成为了云荒大地上令人闻声色变的酷吏.
无论是怎样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只要到了牢狱王的手下,无不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最终精神崩溃.但凡是他想要的情报,也从来没有拷问不出来的.
就算是云焕那小子骨头再硬,脾气再倔,也硬不过辛锥的刑具吧?想到这里,巫朗的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变白,却一直没有看到方才进入神庙的巫真再次出来,十巫相互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在冰族所有的子民里,智者对于巫真云烛的宠爱是超出常人的,难道这次连云烛也无法请动他么?
正在揣测的时候,神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白衣女子从里面膝行而出,脸色苍白.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仰起脸摊开手,做出手势——"请等待星宿的相逢."
看懂了巫真的意思后,一众长老霍然变色,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难道智者大人是说,他将继续袖手旁观这一次争斗?
在十巫心有不甘地悻悻离去后,巫真掩上了神庙的门,全身瘫软地坐在了门后的黑暗里——方才,她第一次说了谎!
因为此刻的智者大人,又出现了"神游"的情况.
出身卑微的她得到了巫彭大人的提携,他将她从贫民聚居的铁城带出,来到帝都最核心的皇城,教给她一切,在十五岁的那年,他带她参加了圣女的大选,他一举中选,打破了帝都十巫历代对圣女一职的掌控.
她获得了额外的恩宠,在白塔上陪伴着那个高不可攀的神秘人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她的所见所闻都匪夷所思,然而他忠实地沉默着,从未对外吐出过半句话.
也只有她知道,在某些时候,那个无所不能的智者是会暂时小时的,帘幕后那个声音会长久地沉默,仿佛沉睡过去了一般,游离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样的日子或长或短,有时候只是一两天便会有了回复,但有时候会长达数月,没有人知道智者在那一段时间里去了哪里.
也幸亏沧流建国以来,智者一向深居简出,极少直接干预国事,所以也从来没有哪一个长老曾在这样的时刻来请示过圣意.
然而,却不料,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智者却又一次"神游"了.
为了安定十巫的情绪,拖延巫朗对弟弟下毒手的时间,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假传了智者大人的口谕,让十巫继续等待下去——却不知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云烛的膝盖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渐渐僵硬,心也一分分地冷了下去,她跪在神庙的黑暗里,一边念着弟弟的安危,一边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智者大人的苏醒.
"唉.........."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重帘后发出了一声低缓的叹息,她几乎是狂喜地扑了过去,抓住了帘幕的下摆,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
"呵..........."一醒来就看到素日静默的圣女有着如此的举动,连智者大人都不禁有些诧异.
"呃............怎么了,云烛?"低缓含糊的语声从黑暗里传出,"你的头发..........白了?"
仔细听来,这一次刚刚醒来的智者的声音里带着往日罕见的一丝关怀和暖意,巫真只是急切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啊............是么?云焕,已经回来了?"黑暗里的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竟没有丝毫意外,"他带回了假如意珠,所以被下到了狱里吧................已经是第二次失手了.............呵,我的帝国,向来不会宽待失败者."
云烛惨白着脸,重重地叩首,血从她美丽光洁的额上流了下来,染红了地面.
"你................为什么不去求巫彭呢?"听明白了她的哀求,帘幕后的声音却饶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虽然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我身侧,你的心,却是在他那里的吧?他一手栽培了你们姐弟,在这个时候,难道他会袖手旁观么?"
云烛的身子一震,叩首的动作停住了,她静静地伏在地上,许久许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啜泣,然后,仿佛是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心力交瘁,她陡然间失声痛哭起来.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帘幕后的声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重新响起:"你们姐弟三人,只不过是巫彭用来和巫朗对弈的棋子.........."低缓的语声直接传入了云烛的心底,"愚蠢的女人...........棋手哟难关不会对棋子有所顾惜的.如今,云焕脱罪不易,云焰被我赶下白塔,云家将倾,他就要'弃子'了............你怎么能指望他?"
"反正,新一任的圣女大选,又要到了."
云烛猛然一震,仿佛被那样的话冰封了内心,连哭泣都几乎忘了.她仰起脸,血从她的额上流下,覆盖了整张脸.
黑暗中,那张清丽如雪的容颜显得分外狰狞可怖,眼里充斥着绝望和悲哀,她用发抖的手扯出了帷幔,努力张开口,"咿呀"了半天,忽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求求您!"
她竟然说出来了!闭口十多年后,她居然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话!
长久的沉默夺去了她说话的能力,然而多年后,对亲人的关切居然让她再度开口发出了声音!这是多么强烈的愿力啊!
帘幕后的那个人,仿佛也被她这一刹那心里强烈的愿望所震动了,默然良久,发出了一声叹息:"你要我去挽救你弟弟的命运么?你可知道他这次不能带回如意珠,便要成为朝堂势力角逐中的牺牲品么?"
云烛哭泣着,拼命叩首:"求求您!求求您!"她的手紧紧抓帷幔,额上的血在面前淌了一地,仿佛一条蜿蜒的小蛇,悄然爬入了重重帘幕背后,也将她此刻的绝望和祈求带入了那个永远无人能进的秘密所在.
然而帘幕后的那个人却是毫不动容,笑声里甚至还带着某种快意:"呵呵............听说审问他的,是'牢狱王'辛锥——落到这般酷吏的手里,这几日来,一定被折磨的很惨吧?能听到破军少将的呼号和惨叫,也真是难得啊.............."
忽然听到智者大人提起的这个可怖的名字,云烛的脸"唰"地变的惨白,怔怔地拉紧了身上的衣服.
"云烛..........你在发抖."帘幕后的声音低哑地笑了起来,带着某种洞察的尖锐,"你弟弟在辛锥手下挨了半个月,居然还活着?云烛,你为了让他活到我醒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告诉我,我的圣女........你做了什么延续你弟弟的生命?你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又有什么可以与那个侏儒作为交换呢?"
"啊...........啊啊啊!"云烛忽然间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将头撞向地面,扯住袍子裹紧了身体,眼里流露出再也压不住的狂乱与绝望.
"可悲的女人啊..........为了保全弟弟的性命,竟然忍受了这样的耻辱!"这一次,帘幕后的声音带上了微微的悲悯,黑暗中仿佛有一阵风从内吹出,将帘幕轻柔地拂上了云烛的脸,擦去了她满脸的泪痕,"流着世间最高贵的血的女子,竟被污泥里的猪狗所乘!"
帘幕轻柔地缠绕着,从云烛脸上一掠即回,智者的声音里带着悲叹:"这样竭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守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云烛,你知道众人中为何我会独独留下你?因为有时候,你真的很象'那个人'啊........"
"您答应.............答应过我............"云烛身体的战栗在片刻后终于控制住了,她不再让自己去回想这些天来的种种屈辱,只是用尽全力结结巴巴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眼里闪着绝望的光.
是的!是的!智者大人明明答应过她,如果弟弟能活着到帝都,就会让他免于遭到某种不幸!他.......他答应过的!
也就是为着那一句承诺,她才不惜一切代价,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和屈辱,一直等待下去!她是为了智者大人的那句承诺才苟活到今天的!
"恩.............我是答应过你........."帘幕后,那个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是的,你弟弟是个非凡的人物,他绝不会死在此刻——破军,会比天狼和昭明更明亮!"
云烛喜极而泣.
然而,幕后那人的声音却突然停住了,仿佛是在凝望着某处的星空,淡淡道:"只是.........我的时间也已然不多了..........她就要来了."
她?她是谁?云烛诧然,却不敢抬头.
"我在帝都设下了'九障'..........不过,也无法阻拦她多久.........我的力量其实已经不如她了..........."智者大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极其复杂,夹杂着悲伤的叹息,"但,那之前,足够让我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
"砰"的一声,一枚令符从黑暗中扔出,准确地落到了云烛手中.
那是冰一样透明的令符,介于有无之间,那个声音穿过了重重帘幕,直抵云烛耳畔:"传我命令,带云焕少将来神庙.............."
(全文完)